《小说月报》 | 慕容素衣《我绝不宽恕》:写给黑暗中独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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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2-08-16 12:3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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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质疑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身边有人发生那样的事。他们忘了,即使有人不幸有这样的遭遇,也不见得会把这样的事情公诸于众。这篇小说,是写给那些背负着伤口在黑暗中独行的人的,但愿你们能够不再被往事困扰。——慕容素衣



《我绝不宽恕》写于2014年年初。三万多字的小说,几乎是流着眼泪写完的,写完之后不敢再看,生怕再次经历写作时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助感。触发我写这篇小说的理由太多,我是做媒体工作的,接触过不少这方面的例子,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同事跟我说,有次在采访一个被性侵的智障幼女时,她反反复复地对母亲说:“妈妈,尿尿的地方坏了,可不可以换一个?”这个细节后来被我写进了小说里。

小说写好之后,先是发在豆瓣上。发之前没想到,这样一个主题称得上严肃甚至沉重的小说,居然在以小清新著称的豆瓣引起了这么多人的关注。短短十几天内,有数百人留言,不少人坦言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噩梦般的经历,但许多年来一直默默隐忍着。正如小说中所写到的,这些受害者最憎害的人除了侵犯她们的人之外,就是她们的父母。孩子在幼小之时,唯一能够庇护他们的就是父母,一点点无意之中的疏漏也许就会造成巨大的伤害。更令当事人愤慨的是,往往事发之后,父母首先想到的不是保护女儿,而是如何遮羞。

小说名虽然叫做《我绝不宽恕》,事实上主人公李童最后还是选择宽恕了母亲。有些读者认为这样的结尾削弱了整篇小说的力量,我只能说,做为创作者,我是有私心的,我希望千千万万的李童们能够选择放下,宽恕是一种较为温情的放下方式。

我算得上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但从来无意写作(也写不了)传统意义上的纯文学作品。所以这篇小说能够被《中国故事》刊登,又能被《小说月报》转载,完全是意外之喜。敏感的读者也许能够一眼就看出它不同于同期其它小说的特质,从写法、语言到细节的处理,它显然更接近于网络通俗文学。做为一篇小说,它的缺点是显而易见的,这点不用读者指出,写作者也是心知肚明的。也许是因为它描写的主题,所以才能登上《小说月报》这样的大雅之堂,无论如何,它能够被更多的人看到,写作者的初衷就达到了。

有人质疑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身边有人发生那样的事。他们忘了,即使有人不幸有这样的遭遇,也不见得会把这样的事情公诸于众。这篇小说,是写给那些背负着伤口在黑暗中独行的人的,但愿你们能够不再被往事困扰。

——慕容素衣:写给黑暗中独行的人



对于活得越来越累的中国人来说,童年往往是一生中仅有的黄金时代,当他们成长为焦虑急躁的成年人后,总会陷入对童年的无限怀念之中。那时候,他们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无需为未来担忧,更不用为生活奔波,每个日子都快乐得闪闪发光。

也有些人对童年并无好感,李童就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

成年后,她几乎不愿意提起童年。有一次,和表姐妹们聚会时大家追忆往事,聊起小时候的糗事一个比一个带劲,只有她缄默不语。表妹突然提起说:“小时候最羡慕的人就是童童了,每到过年总是穿得最漂亮,一个月的零花钱就够我们花一年的了。”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姐妹们纷纷回忆说,李童幼年打扮得如何如何时髦,甚至还有人提起她那条粉红色的呢子裙来,在物质贫乏的年代,这足以使同龄小姐妹眼红不已,哪怕多年后提起来仍遗憾自己儿时没有那样一条裙子。

李童很诧异,她们居然羡慕童年的她,就因为一条裙子!小的时候,她不知道有多羡慕身边的姐妹呢,因为她们都有妈妈陪着,只有她没有。要是能够拿裙子来换妈妈,她宁愿一生中从来没有机会穿漂亮裙子。

李童是第一代留守儿童。在上个世纪80年代,还没有留守儿童这个说法,毕竟那个时候外出打工的人只占极少数,其中就有李童的父母。李家是湘西小镇上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亲李铁性格随和老实,在镇上以做泥水匠为生,母亲林巧娥念过高中,由此造成了心气高的毛病。正是在她的极力主张下,夫妻二人才抛下两个女儿,双双南下打工,当时李童年仅四岁,妹妹还不到两岁。

多年以后,林巧娥回首往事,仍然觉得那段经历是她人生的高峰。对于1980年代的湘西小镇来说,广东那时就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有机会南下的人被人们称为“淘金者”,而不像后来的农民工那样悲情色彩十足。林巧娥夫妇在广东打了个滚儿,回到家乡时也沾了几分金光,身上穿的,手里挎的,都是当时最时兴的。每逢他们衣锦还乡时,左邻右舍都闻讯而来,小孩们吃着从南方捎来的糖果,大人们听着从南方传来的见闻,都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喜悦。

小镇妇女林巧娥就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满心飘飘然,完全忘了自己在南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车衣女工。可惜的是,这段志得意满的经历没有维持多久。李家二老相继去世,留下李童姐妹无人照料,林巧娥不得不放弃一个月能挣好几百的车衣女工优差,回小镇开了家裁缝店,兼顾抚养孩子。李铁也在几年后回到镇上。作为小镇上最早出去闯荡又最早回流的那批人之一,林巧娥一直对当年不得不回来耿耿于怀,心想要是留在广东,后来兴许就发达了,完全没有设想过作为普通车间工人如何能够发达。

回到小镇后,林巧娥开过裁缝店、卖过服装、折腾过零食批发部,但都只是勉强维生,再也没有机会重新体会当初南下打工时的风光。和大多数中国父母一样,她将自己的庸碌归咎于孩子的拖累,数十年来挂在嘴边的总是同一句话:“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小时候听到这句话,李童也曾暗暗自责过,觉得是自己和妹妹断送了母亲的大好前程。长大后,同样的一句话听在耳里却变了味,什么叫作都是为了你们?真为了她们姐妹俩好,母亲就不应该在孩子还那么小的时候抛开她们,一年只回一次家。

这些话在李童心里翻滚过无数遍,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因为儿时陪伴的缺位,她们母女之间始终存在隔阂,从来不会像其他母女那样心心相印。她曾经多么渴望能够得到母亲的爱和呵护啊!母亲刚出去打工那时候,还只有两岁的妹妹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突然不见了,整天哭着要找妈妈。奶奶只好安慰她说:“妈妈去挣钱了,挣了钱就可以给宝宝买糖糖吃了!”

妹妹还是哭:“我不要糖糖,我只要妈妈!”

多少年过去了,妹妹的哭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那么凄凉,那么无助。李童不记得自己是否因为找不到妈妈哭过,她只知道那时候很想很想妈妈,看到隔壁家的孩子跟母亲撒娇,忍不住也张口跟着叫了声“妈妈”。以至于邻居婶婶们都拿这个来打趣她,碰见她就说:“我做你妈妈好不好。”妈妈曾经抱着她和妹妹拍过一张照片,她和妹妹一边一个坐在妈妈的膝上,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如果妈妈能够一直这样抱着她该多好啊,妈妈们不是都应该守在孩子身边的吗?为什么大人们会认为挣钱买糖糖比陪伴孩子还重要呢?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顶多只能算是情非得已。对于那些一出生就要为了活下去努力挣扎的底层人民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和亲人分离,而是守在一起挨穷。促成林巧娥外出打工的导火线就是女儿童童穿着膝盖上有补丁的裤子被街上的小男孩耻笑。从那一刻起,她就发誓,一定要让女儿过上好日子。后来她果然做到了,打工第一年就让童童姐妹俩穿上了最新潮的呢子裙,女儿再也不用担心因为穿着寒酸被人嘲笑了,虽然代价是她和丈夫在车间每天长达十小时以上的劳作以及和幼小女儿相隔的分离换来的。但做什么没有代价呢,只要女儿们过得富足开心就行了。

有呢子裙穿当然开心,更开心的是妈妈回来了。在李童的眼里,外出一年的妈妈变白了,变胖了,也变得更加温柔漂亮了,她居然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低头轻轻吻她的脸颊,嘴里是清新的佳洁士牙膏的味道。那几天,李童和妹妹寸步不离地黏在妈妈身边,母亲牵着她们姐妹俩走在湘西小镇的街上,骄傲得像王后领着她的公主们。

可是好景不长,几天后,林巧娥夫妇就离开了家乡,走的时候太早,女儿们还睡得很熟,不忍心叫醒她们。一天清晨,李童醒来后发现妈妈已经走了,连再见都没有和她说。当妹妹又一次哭着要找妈妈的时候,她勃然大怒之下,忍不住打了妹妹一巴掌。过后姐妹俩又抱在一起号啕大哭,她记得自己不断重复地对妹妹说:“妈妈不要我们了,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妹妹边哭边摇头:“不会的,妈妈不会不要我的,不会的!”

奶奶指责她不懂事,说天底下哪会有不要孩子的妈妈,还不都是为了生活。这样的话李童一点也不想听,她只知道,一觉醒来,妈妈就不见了,整个世界在一夜之间抛弃了她。什么巧克力糖果、呢子裙,哪怕是世界上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弥补不了妈妈不在身边的遗憾。

哭过闹过,妈妈还是没有回头。等到第二年林巧娥夫妇再回家过年时,发现大女儿童童比上次见到时长高了,也沉默了很多,连他们走的时候也不哭不闹。林巧娥对女儿的懂事感到很欣慰,她不知道的是,女儿经历了怎样的失望之后,才会变得如此的平静。

也许正是因为儿时有过和母亲分离的经历,李童生下女儿后,无论多么艰难都选择将女儿带在身边,为此甚至不惜辞去工作。李童的决定遭到了林巧娥的大力反对。她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因为一生中在事业上无所作为,才更希望女儿们能够打拼出一片天地。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女儿念了大学,好不容易在城市里扎下根来,怎么甘心放弃一切去做个家庭主妇。

对母亲的质疑,李童只是淡淡地说:“不辞职的话,谁来带宝宝。”

林巧娥说:“送回老家给我带啊。”

 李童断然拒绝了她的好意。

万般无奈之下,林巧娥只得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暂时放下小镇裁缝店的生意,来到城市里帮女儿带孩子。年轻的时候,她为了挣钱都顾不上带孩子,等到年老后,反而要为了女儿去带外孙女,连生平最在乎的挣钱都放在了一边。她自问为女儿牺牲良多,奈何女儿从不领情,对她始终是淡淡的,连句暖心的话也不会说。

比较起来,李童对女儿宝宝的无微不至有时让她这个做外婆的都感到妒忌。李童对她倒不是不好,买衣服买保健品从来都很舍得,平常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就是这种客气中透着种生疏。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待自己相敬如宾的女儿呢?

有时候,李童和她不咸不淡地聊着天,转过头去对着宝宝,脸上立即像有春风吹过,连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宝宝是被李童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吃什么穿什么都要经过严格挑选,快一岁了还整天抱在手里,放个洗澡水都得事先量好温度。最离谱的是,李童基本不让外面的人抱宝宝,宝宝长得粉雕玉琢,很招人喜欢,隔壁住的小伙子见了想抱她,李童冷着脸躲开了,还说什么:“我们家宝宝认生,不让人抱。”

宝宝见了生人原本挺雀跃的,这样的事经历了几次之后也变得怕生了,把林巧娥给急坏了,心想好好的一个娃,被带成这样了。她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忍不住在女儿面前念叨说:“小毛头最好别认生,让谁抱都行,这样才好带。你看宝宝,娇成什么样子了。”

李童坐在地毯上给宝宝喂苹果泥,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回答:“认生才好,不会被坏人骗走。”

林巧娥气得直哆嗦:“就你最好,其他人都是坏人。”

李童也不和母亲争辩,只是低下头去,柔声对宝宝说:“宝贝,记住妈妈的话,世界很危险的,我们要自己当心知道吗。”

别说是林巧娥了,连老公大雄有时都觉得李童对女儿紧张过度了。大雄一直记得,李童在经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阵痛后才生下宝宝,孩子一出世,护士按照惯例把小baby抱到产妇面前,让她亲一口新生儿。

李童看了一眼身子光溜溜的小婴儿,原本极度虚弱的她忽然从产床上撑起身子来,有些失控地轻叫一声:“呀,怎么是个女儿!”不知道是由于疼痛还是失望,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医生护士们见状都笑了,见过重男轻女的,可没见过生了女儿伤心成这样的。

大雄见老婆这个样子,连忙关切地问:“是不是很痛?快好好躺下,过会儿就不痛了。”又安慰她说,“女儿挺好的啊,我就喜欢女儿,像你一样聪明美丽。”

“不。”李童痛苦地摇头,“千万别像我。”

老婆产床上的泪水让大雄至今还记忆犹新,他以为李童是担心他家三代单传,怕他不喜欢女儿,所以对女儿表现得格外珍视。没想到几天之后,李童的情绪一平复,比他还要宝贝女儿,看那架势,比热恋时还温柔细致得多。

事后夫妻俩曾经聊过这个话题,大雄一再向老婆拍胸脯保证说,绝对不会重男轻女,一定把她们母女俩当成公主一样来宠。“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情人,但是你放心,就算有了宝宝,我还是会把你排在第一位的。”大雄察觉到老婆生完孩子后情绪不太好,所以在她面前说话都格外小心。

“你说什么呀,我才不会那么无聊吃宝宝的醋。”李童苦笑,“我只是担心女孩不好带,不像男孩子那样皮实,粗生粗养一下就大了。”

“不许歧视男生嘛。”大雄故意逗她笑。

 要是在生孩子前,李童早该破口大笑了,可这会儿脸上只是勉强挤出了一点笑意。她原本是个还算开朗的姑娘,有了宝宝之后变得过分忧虑,整天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雄想,老婆可能是有点产后抑郁症了。

有了妈妈帮忙照顾宝宝,李童休完产假就顺利回去上班了。

她在本市一家知名的双语幼儿园中教英语,这是她至今为止做过的最喜欢的工作。小镇姑娘李童闯荡大城市后换过多份工作,在旅行社带过国外旅游团,在外贸公司跟过单,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声传译,凭着好强的个性和出色的口语,这些工作她做得都不赖。可是从中得到的愉悦相当有限,她骨子里是个怵生的人,厌倦和各类人士打交道。

和大雄在一起后,两个人聊起理想的工作,她问他:“你有没有看过《麦田里的守望者》?”

“塞林格的吗?”工科男大雄对于文学作品知道的有限,幸好这本曾经在图书馆翻过,现在记得的只有作者名字了。

“是的。”李童说,“书里的男孩说,他只想站在麦田的边缘,守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让他们不会掉到悬崖下去。我也是。”

她恍惚的表情让大雄很着迷,两人结婚后,他才觉得她笑的样子比出神的样子更动人。“让我想想看,有没有这样的工作。”他拍了拍手,“我知道了,你应该去做幼儿园老师。”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就这样,不久之后,李童就应聘到幼儿园做了一名普通的英语教师。此事几乎遭到了以林巧娥为首的亲友们的一致反对,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放着体面的同声传译不做,干吗跑去照顾小孩子啊。关键是前者薪水是后者的好几倍,这不是人往低处走吗?

只有大雄支持她的决定,他的理由是“你开心就好了嘛”。那时大雄的公司还没有创立,他只是一名入行不久的程序员,却依旧满怀豪情地对女友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不了我养你!”

李童没有辜负他的厚望,果然在幼儿园中工作得如鱼得水。在成人世界里,她常常觉得拘谨、局促甚至层层设防,只有在孩子面前,她才会完全放松。那个局促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乐呵呵的、毫不设防的孩子王。

她所在的幼儿园收费昂贵,园内的老师相对来说素质较高,这里并没有发生过老师用针刺孩子或者给孩子吃劣质食物之类的事。尽管如此,对孩子大呼小叫甚至对孩子轻度体罚的情况还是存在的。幼师的收入微薄,这直接影响到了她们的心情。李童刚入园时曾经见过一名老师对着家长满脸笑容,转过身去就铁青着一张脸对孩子。

李童自问幼师确实是一项艰苦的工作,特别是小小班的孩子,一个个黏人黏得不得了,整天哭着要找妈妈。她不是不烦,只是生性喜欢孩子,有了什么不快也只是在心里化解掉,对着孩子总是尽量温言细语,除了日常的英语教学外,有时还会义务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

孩子们因此都很依恋李童,就算是最吵闹的孩子,在上她的课时也出奇的乖。有个叫萌萌的小女孩,四岁多了还在读小班,智力发育明显要比同龄人慢半拍,自己不会说要嘘嘘,常常尿湿裤子,只会说一些简单的字词,吃饭的时候把饭粒撒得满桌都是。这样一个孩子,长得却挺漂亮的,剪着樱桃小丸子式的发型,大眼睛像汪着水,很萌很懵懂的样子。

萌萌因为尿湿裤子常被老师呵斥,生活老师是个神经有些大条的未婚姑娘,有时没有及时察觉到萌萌撒了尿,让她穿了一下午的湿裤子。李童看不过眼,主动帮萌萌换了几次裤子,吃饭的时候也会和她坐在一起,和她聊聊天,耐心地教她使用勺子。天冷时,李童提醒萌萌妈妈说,孩子还没有排便意识,该给她买点尿不湿备用。萌萌妈妈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第二天并没有记得把尿不湿带过来。她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衣着时尚,开着一辆MINI COOPER,精致的妆容下却透着几分憔悴。

后来还是李童给萌萌买了尿不湿,用来午睡时穿。听幼儿园的老师说,萌萌属于非婚生儿童。她妈妈是本市一位知名权贵的二奶,为了给权贵生个儿子以圆香火梦,这个女人特意去香港买了多仔丸吃,怀孕七个月时早产生下一对龙凤胎。由于宫内缺氧,男孩生下来就死了,女孩放在保温箱里救活了,脑子却落下了毛病。

这个故事在本市流传颇广,充分满足了人们对于婚外情不得善终的道德优越感。办公室的老师在聊起这个故事时,有人轻佻地评价说:“她还想母凭子贵成功转正呢。现在好了,老三生的儿子都快会打酱油了。她连老二都排不上,只落下一个白痴女儿。”

李童很想反驳她们说,萌萌不是白痴。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不仅仅是老师们嫌弃萌萌,看她妈妈的做派,显然也是放弃了这个女儿。

这以后李童再看萌萌,就有了种同病相怜的意味。萌萌和幼时的她一样,虽有妈妈,却得不到来自妈妈的庇护和爱。抱着这种想法,她对萌萌投注了比以往更多的精力。

萌萌其实并不笨,在李童的精心照顾下,她会自己吃饭了,上厕所前也会示意,她还表现出了对绘画和舞蹈的极大兴趣。李童教她的每一件事,她都会很努力去学,只为了能够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也许她在家里也曾经这样努力地尝试过,可从她的妈妈那里得不到任何鼓励,于是,她就这样停止了努力,任由自己独自滑向深渊。

一天上课时,李童给孩子们讲了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的故事,故事说的是大兔子妈妈和小兔子宝宝互相倾诉有多爱对方,小兔子说:“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出小河那么远。”大兔子说:“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

读完后,李童问大家:“小朋友们,兔妈妈这么爱小兔子,你们的妈妈也这样爱你吗?”

 小朋友都说是,这时萌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李童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萌萌怎么啦?”

萌萌边哭边说:“妈妈,不爱萌萌!妈妈,讨厌萌萌!”

孩子们哄堂大笑。

李童制止住了闹成一团的孩子,将萌萌带到僻静的校园一角,蹲下来对她说:“萌萌别哭,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呢,她只是没有告诉你。”

萌萌还是哭:“不不不,妈妈,讨厌萌萌。”

李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那是妈妈骗你的,妈妈怎么会讨厌自己的孩子呢。”

“妈妈,讨厌萌萌。童童阿姨,爱萌萌。”萌萌扑到她怀里,一双大眼睛认真地看向她,“童童阿姨,妈妈!”她说不好完整的句子,李童知道她的意思是“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这双眼睛在泪水的浸泡下显得格外地晶莹剔透,多么可怜的小孩啊,明明自己有妈妈,却希望能够叫别人妈妈。

李童紧紧搂住了怀里的小人儿,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萌萌当女儿一样来爱护。

可不久之后,她就怀孕了,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关注萌萌。好在这时萌萌已经变得越来越开朗,平时的言行举止和正常儿童也越来越接近,不再需要她付出太多精力。

李童是在重回幼儿园一段时间后发现萌萌出了问题,后来她一直为此自责,为什么会这么迟钝呢。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萌萌这半年内像是陷入了停滞期,又像以前一样沉默寡言了,时常躲在角落里不和小朋友玩,小小年纪,脸上总是有种忧伤的表情。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离开了幼儿园大半年,造成萌萌精神上爱的缺失才这样的。慢慢地她察觉到,萌萌整个人都不对劲,总是拒绝和人交流,有时还趴在小床上哭。然后就是那一天,她发现萌萌走起路来样子很奇怪,两条腿分得很开,步履有点蹒跚,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萌萌你怎么啦,是不是尿湿裤子了。”李童走过去低声问。

萌萌正在发愣,看见她走近了,脸上不但没有出现高兴的神色,反而像受了惊一样。

“我带你去换裤子吧。”李童有些奇怪,毕竟在她怀孕之前,萌萌就已经很少尿湿裤子了。

对李童伸出来的手,萌萌的小身子往后抗拒地缩了缩,最后她还是把自己的手交了出去。

到了房间里,李童正在翻找裤子,忽然听见萌萌在喃喃自语:“怎么办,尿尿的地方坏了。”

“萌萌你说什么?”天气晴朗,李童却无端打了个哆嗦,手中的动作早就停止了,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童童妈妈。”萌萌凄楚地叫她。

“哎,我在这里,妈妈在这里。”李童一把搂住她,“好萌萌,告诉童童妈妈,发生了什么?”

萌萌在她怀里抬起头来,一个字一个字很艰难地说:“尿尿的地方坏了,可不可以,换一个?”

“你说什么?”

萌萌又重复了一遍:“尿尿的地方坏了,可不可以,换一个?”

要拼尽全力咬紧牙关,李童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倒下。萌萌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浮现在眼前的是另一张女童的脸,同样含着热泪,同样满脸凄惶,然后两张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记忆像是一个黑洞,将她吸入巨大的旋涡之中,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事,在多年以后仍然阴魂不散,通过另一件事更清晰地呈现在面前。心底的阴影原来一直都在,她再三挣扎,仍然摆脱不了阴影的追逐。

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晕倒之前,听到自己刺耳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城市。

李童只是低血糖加刺激过度,进医院输了点葡萄糖就没事了。

萌萌的问题就要严重得多了。

医生给她做了详细检查后,单独把李童叫了出去。那时园长和同事都赶回去上班了,只剩下她在陪伴萌萌。

“赵萌萌的情况很严重你知不知道?”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对着萌萌笑眯眯的,进了办公室后,眉头就拧成了川字。

“我不是很清楚,检查结果怎么样?”李童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医生把检查报告扔给她:“你自己看吧。”

才看了第一行字,李童喃喃地重复:“处女膜陈旧性损伤……”眩晕感又来了,她看向医生,哆哆嗦嗦地问,“您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医生原本平静的声调陡然提高了,“这说明孩子被侵犯过,很有可能还不止一次,你明白了吗?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才这么点点大,不是应该看管得紧一些吗,孩子的爸爸呢,这个时候还不出现,赶紧叫他来!”

很显然,医生把李童当成了萌萌的监护人。这个时候,李童已经顾不上向她解释自己并不是萌萌的妈妈,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医生的前半句话上,尽管已经听得很清楚,她还是重复着又问了一遍:“萌萌被侵犯过?不止一次?”

“是的。”

李童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见她这副样子,医生递给了她一张面巾纸,看向她的眼神除了掩饰不住的嫌恶外,也多了几分同情:“这个时候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赶紧通知孩子的爸爸吧,这孩子看起来有点炎症,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李童机械地点头说“好”,然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走了出去。她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萌萌,孩子的爸爸自然是联系不上的,孩子的妈妈倒是才进医院就打了电话过去。在电话里,她说自己在外面有事,等忙完了再过来。再给她打电话,就一直是忙音,或者无人接听。

“这样的人,也配做母亲!”挂掉电话后,李童在心里把这个杀千刀的年轻妈妈诅咒了一百遍,只得承担独自一人去面对萌萌的结果。进病房前,她去洗手间洗掉了脸上残留的泪痕,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的表情,镜子里的脸看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萌萌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藏在医院白色的被子下面,瘦弱得几乎看不到人形,胳膊上扎着针,是用来消炎的药水。看见她进来了,萌萌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是那种幼儿见了至亲才会奉献出的贴心贴肺的笑容。

在这样的笑容面前,李童更加觉得羞愧。孩子是这样信任她,可是她呢,该是有多粗心啊,要是能够早点发现,萌萌就不会受罪了,至少,可以少受些罪。

“萌萌,感觉舒服点了吧?打针疼不疼啊?”李童坐在床沿边,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正常些。

萌萌回答说:“不疼,萌萌,勇敢!”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李童心里一阵发酸,连忙转移话题说:“真的啊,我们萌萌好勇敢,应该得到奖赏。萌萌你看,阿姨给你带来了什么?”

“呀,巧克力!”萌萌接过她手里的巧克力大嚼起来,刚刚还有几分阴郁的神色也一扫而光。毕竟还是孩子啊,有了爱吃的东西就能马上释怀,她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足以对人生产生多大的影响。

萌萌的妈妈是在晚上才出现的,那个时候萌萌已经做了第二次检查。见了她,萌萌没有流露出高兴的神情,只是轻轻叫了声“妈妈”。

出了病房后,李童将医生说的话转告给萌萌妈妈。她对这个女人很不满,尽管如此,她还是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的转述表现出太过强烈的憎恶。

没想到的是,听了她的话后,萌萌妈妈并不像一般做母亲的那样伤心欲绝,她甚至都没有因此感到诧异,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波澜不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李童想确定一下她是否有在听。

萌萌妈妈淡淡地说:“知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就接她回去。”

“不行。”李童再也无法控制住熊熊燃烧的怒火,“你确定你知道你听到的是什么吗?你女儿被人侵犯了,不是被推了一把,或者被打了两拳,而是实实在在地被人欺负了!你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难过吗?”

“没有啊。”萌萌妈妈这次倒是吃了一惊,可仍然是一副伤心难过又能怎样的神态。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下萌萌,她就是你博取宠爱的工具吗?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生了她就有资格做母亲,你生下她,又没有好好保护她,就不配做母亲!”李童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你知道吗,萌萌不仅是被人侵犯了,还很有可能被人传染了病。”

“哦,SHIT!”一直表现得无动于衷的萌萌妈妈这下按捺不住了,骂了句英文脏话就向病房跑去。

李童以为她是去安慰女儿,所以没有尾随而去。十分钟后,当她隔着病房十几米也能听到萌萌的哭泣声时,才忍不住跑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令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萌萌站在病床前,两只脚连袜子都没有穿,脸上满是泪水。她妈妈则拼命地摇晃着孩子的身体,嘴里发了疯似的重复:“你不要脸,你不要脸,你这个傻瓜,生下来就应该把你扔掉!”

“不要啊,妈妈!”萌萌单薄的小身子被她摇晃得就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惊惶得只有放声大哭。

“住手,你在干什么!”李童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只手用力拨开了眼前失控的女子,另一只手将萌萌揽在了怀里。

“我的女儿,不用你来管!”萌萌妈妈已经彻底地歇斯底里了,连眼睛都红了,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因为对女儿积怨的爆发。女儿生下来之后,就给她增添了无穷无尽的麻烦,现在看来,这个麻烦还将滚雪球一样地增加,她这辈子都休想安宁了。

“你还是个人吗!”李童忍无可忍,“啪”地一个耳光甩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后,完全失控的女人如梦初醒,终于安静了下来。几秒钟之后,她突然拉住李童的衣服,哀求她说:“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好。可是老师我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报警,马上就得报警!”李童试图挣脱她的手,用了下力没有成功。

萌萌妈妈反而越来越紧地拉住了她的衣服:“不行,不能报警,报警的话孩子的爸爸会知道的。”

“你为什么要瞒着他?他身为孩子的父亲,难道不应该知道吗?”

萌萌妈妈双膝一软,顺势跪倒在她的面前:“不行的,要是他知道了,就不会要我们了,我们母女俩就都完了。”

看着面前瘫软在地的女子,李童只感到彻骨的悲凉。母亲,难道不应该是孩子最后的港湾吗,就算全世界风雨如注,做母亲的也要为孩子撑起一片天地啊。可是面前的人也是母亲啊,为什么女儿的死活对于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呢?她忘了孩子生下来时,也曾是粉嘟嘟的一团肉,也曾给她带来过快乐?

眼见着哀求得不到回应,她忽然号啕起来。原本已经恢复安静的萌萌见妈妈哭了,也跟着抽泣了起来,边哭边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多么天真的孩子啊,她还不知道,她的妈妈并不是为了心疼她而哭。

母女俩的哭声交织成一片,李童也无声地掉下了眼泪。透过模糊的泪眼,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困在黑暗的斗室中,一声声凄凉地叫着“妈妈”。

她的妈妈没有回应她,就像眼前的女子没有回应萌萌一样。

她们都是被妈妈放弃了的孩子,在幼小时,在最需要妈妈呵护的时候。

李童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萌萌,就像抱住了幼年时的自己。

纸是包不住火的。

尽管萌萌妈妈有心隐瞒,幼儿园也不敢不向那位政坛权贵第一时间汇报。在他的介入下,案件迅速得到了彻查。

事情的真相足以让全世界的母亲颤抖。

五岁女童萌萌,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被长期性侵,不止一人,不止一次。

首先查出来的是幼儿园的校车司机。校车司机是一年前入职的,按规定校车上需要有两位教师陪同,可是老师们偷懒常常私自溜回了家,于是就给了校车司机实施罪恶的机会。

经过仔细观察后,他将罪恶之手伸向了萌萌。犯罪地点通常就选在校车上,当其他孩子都下车后,就是萌萌噩梦的开始。从后来调出的监控视频中可以看到,有时这个司机甚至会叫来他的无良同伴,对萌萌一起实施侵犯。校车成了犯罪者的天堂和萌萌的地狱,他们根本没有顾忌到车里还有视频监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为了查萌萌的案子,视频也就是个摆设,通常不会有人去调出视频来查看。

案发后谈到为什么会选择萌萌,校车司机不无懊丧地说:“当时觉得她脑子不大清楚,她妈妈也经常很晚才接她,想着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要是知道她老爸那么有本事,肯定不敢这样做。”

如果只是到此为止,真相虽然残酷,但至少还在常情之中。想不到的是,更令人发指的还在后面。

大家都知道,萌萌妈妈是个二奶,而且是个差不多被打入冷宫的二奶。生下萌萌后,她还只有二十来岁,风华正好,于是不甘寂寞地找了情人。权贵拿出大把银子养着她,她又转手拿出部分来养小白脸。想不到的是,小白脸竟然是个恋童癖,对五岁的萌萌远远比对她有兴趣。

案发之前,萌萌妈妈曾经撞到过情人骚扰萌萌的事,为此她大闹过一场。她真想不通,自己对情人掏心掏肺,冒着被权贵知道的风险和他幽会,对方竟然如此不知好歹。对于女儿萌萌,她并没有太多的怜惜,反而训斥她“小小年纪就这样不要脸”。

在案发之前,她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认为女儿还太小,对方顶多是抱抱摸摸罢了。直到看了家里的监控视频后才发现事情远不止此。是的,她家里也装着监控视频,还是权贵对她恋奸情热时偷偷装的,这个权贵的思想是“我可以有三妻四妾,你必须忠贞不贰”。两人关系变冷后,监控等于空置了,唯一发挥作用的是记录下了女主人的引狼入室。

事情败露之后,权贵当场发作,狠狠地踹了女主人一脚,放出狠话说要让奸夫淫妇都付出代价。也许在内心深处,女儿受侵犯远远比不上他的女人背叛了他这件事更令他气愤。“妈的,说不定连那个女娃娃都是她和别的奸夫生的。”他愤愤地想,等事情一结束就带孩子去做个DNA鉴定,不,不仅是萌萌,而是他所有的子女。

奸夫淫妇自然是吓得够呛,连萌萌所在的幼儿园园长听了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作为受害者本身的萌萌,反而退居到无人关注的角落。对于那位权贵来说,这只是他众多私生子女中的一个,而且是最不聪明、最不伶俐的那个,发生了这样的事除了让他感到耻辱外并不能激发他的同情心;对于萌萌妈妈来说,孩子被情人侵犯了固然令人难堪,更难堪的是她很有可能失去一生的依靠;对于幼儿园来说,想着的并不是如何安抚在园中受到伤害的孩子,而是如何去弥补名誉的损失。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照顾萌萌的重任落到了李童一个人身上。

这段时间她坚持家里、医院两头跑,托那位权贵的福,萌萌住的是单人病房,享受的是特殊待遇。可是每次李童去探望她时,见她小小一个人瑟缩在偌大的病房里,因为无人陪伴反而更显孤单。

不知道是被哪个杀千刀的传染的,萌萌不幸染上了性病。医生给她检查时发现她外阴已经红肿,这种病是很痒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痒了就会用力去抓,结果被抓的地方都已溃烂了。所以之前萌萌走路的时候经常会把两腿叉得很开,以免摩擦引起疼痛。

护士给萌萌换药时都会忍不住唏嘘,李童更是连看都不敢看。每逢这时,她总是把萌萌搂在怀里,柔声对她说:“萌萌,是不是很疼,疼的话你就哭出来吧。”

萌萌很乖地偎在她胸前,一声也不吭。孩子都是很敏感的,她好像知道因为这件事,妈妈很不高兴,所以不敢再惹李童阿姨生气。

萌萌住院以后,她妈妈只露了一次面,就没有再来。她爸爸索性连来都不来,只是出钱请了二十四小时特护。

有一天,李童去看她时,萌萌终于问她:“妈妈,来看童童吗?”声音怯怯的、低低的,要很仔细才能听到。

李童手里正在削着苹果,嘴里安慰她说:“今天可能不来了,妈妈很忙,没有空。”

“明天呢?”

“明天,明天我也不知道。”

萌萌眼里泛起了泪花:“萌萌不乖,妈妈讨厌萌萌。”

“不是的,萌萌最乖了。听阿姨说,这不是萌萌的错,都是他们的错。”李童差点就要说出“这是你妈妈的错了”,怕孩子无法接受才咽了下去,“童童,妈妈不来也没什么啊。妈妈上次来了,也没有给我们萌萌带什么好吃的,还骂我们萌萌。”

萌萌沉默了好久,轻轻地但是坚定地说:“那也是妈妈呀。”

李童手里的刀子一滑,割到了手指。血很快流了出来,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痛。“那也是妈妈呀。”六个字在她心里一次次地回荡。萌萌说得多好啊,无论发生了多么惨痛的事,都无法动摇她依恋母亲、信任母亲的天性。

可惜的是,做母亲的再一次辜负了孩子的信任。

案件查得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犯罪者应该被以性侵幼女的罪名绳之以法。可是所有人像是达成了共识,不约而同地认为这件事只能被遮掩不能被公开,萌萌妈妈和园长自然不消说了,因为这涉及她们的切身利益。

唯一有可能追究的只剩下那位权贵,他曾经下令彻查,却在查出真凶后,示意下属不要再查下去。毕竟,再查下去一点好处都没有,就算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那又如何,他的私生女还是受到了伤害。更重要的是,他的名誉不能再因此受到伤害,所以悄无声息地了结远比声势浩大地公开更明智。如果公开审判的话,天知道那些媒体会怎么报道,就算他可以动用权势封住媒体的口,还有微博呢,还有论坛呢。他还只有五十岁,前程正好,可不能毁在了这件小事上。

于是本应全城轰动的案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校车司机被开除了,然后又遭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车祸;小白脸则在一天晚上在酒吧鬼混后被人剥光衣服痛揍了一顿;幼儿园被勒令停课整顿,理由是消防设施不符合规范;萌萌妈妈被幽禁在家,被迫交出了上限为一百万的信用卡。

看起来,所有人都为此付出了代价,而且代价还不轻。权贵觉得他很对得起这个私生女了,他甚至大发善心在萌萌出院当天去医院接她。

萌萌见了他,身子忙往李童背后一躲,怯怯地叫了声:“伯伯。”

孩子的态度让他有点不爽,他转而向李童伸出了宽厚的大手:“你是萌萌的老师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李童避开了他的手,淡淡地说:“我倒没什么,就是委屈萌萌了。”

他简直不爽到了极点。知道这个女人是在替他女儿抱屈,可是人生在世谁还没点委屈呀。他这么大个官,戴了绿帽子还不是得委委屈屈地接受。这姑娘人看着挺漂亮,怎么这么不识大体啊。

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领导风度,很得体地向李童挥手道别。萌萌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李童。

李童心酸地挥舞着手,心里暗自骂了一百句“衣冠禽兽”。她曾经为此事做过一些努力,也曾跑去向园长求情,希望能以幼儿园的名义起诉校车司机,可是园长不但不答应,还指责她不替幼儿园着想。作为萌萌的老师,她对此感到深深的无力。

回到家里,电视里正在放本地新闻,“衣冠禽兽”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在某个会议上发表着“为人民铸起治安铁墙”的宏论。

“人渣!”李童对着电视里的人形动物啐了一口,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偏偏换的这个台又在放一档亲子节目,节目里一个小女孩正在拼命哭闹,拒绝和陌生的叔叔同睡。

“这都什么破节目啊,怎么能让小女孩和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呢。”李童愤愤不平地评论,“节目组应该向全国人民道歉,这节目制作得太误导人了。”说着她又想换台。

林巧娥一把抢过了遥控器,数落女儿说:“我看你才在误导人呢,想得也太多了,全国人民都看着的呢,和叔叔睡个觉怎么啦,才多大点孩子,能怎么样啊。”

“你怎么知道不会出事!”李童霍地站了起来,“别说在全国人民眼底下,就是在妈妈眼皮子底下都难保不会出事。”

“这孩子是疯了吗?”林巧娥惊呆了。

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劲,宝宝吓得躲进了外婆的怀里,大雄连忙拉着李童走开了。

到了卧室里,大雄轻声责备妻子:“你怎么在妈面前那样说话啊,我听着都觉得不好过,何况是老人家。”

李童双手掩面,眼泪从她的指缝中渗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惩罚那些坏蛋。”

“别这样,你已经尽力了。”大雄抱住了她,萌萌的事他也听妻子提过,但并不是很清楚,只是隐约知道对妻子的打击很大。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李童还在哽咽。

“亲爱的别哭了,你会吓着宝宝的。”

“我有吗?”

“现在没有,还哭的话宝宝就会听见了。”大雄柔声安慰妻子,“没事的,你这阵子太累了,反正幼儿园也停课了,不如回老家休整一阵。”

“我才不要回老家。”

“那就出去旅行。”

李童敏感地问:“你是不是烦我了啊?”

“怎么会呢,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一点。”大雄刮了刮她的鼻子,心里说,老婆的产后抑郁看来越来越重了。

李童回娘家住了一个月。走之前,特意去幼儿园辞了职,园长并没有过多地挽留,她还在为李童执意要为萌萌讨个说法的事耿耿于怀呢。

这一个月过得并不开心,甚至可以说很不开心。

还在怀孕时,林巧娥就劝女儿回老家生孩子,理由一是便宜,二是方便。老家亲友多,谁见了孩子都会抱抱,带个孩子也不觉得累。不像在城里,即使是隔壁邻居也互不相识,见面了连头也不点,更别提带孩子去串门了。长期在城里待着,宝宝八个月了还相当认生,还是带回乡下的好。

每当她提起这个茬儿时,李童总是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不行,我的孩子绝不放在镇上带。”

林巧娥很不服气:“镇里哪点不好了,你们姐妹在镇上长大。镇子里哪家哪户没抱过你们啊,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还不是照样出落得聪明漂亮。”

李童也不和她争辩,只是一口咬定说不行。气得林巧娥暗地里骂她是个数典忘祖的白眼狼,才进城几天啊,就嫌弃乡下人了,自己脚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呢。

这下可好了,在女婿的劝说下,女儿总算想通了,愿意回老家去住了。

大雄开着小轿车把她们送到了镇上。那一天,林巧娥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在她的提醒下,女儿也穿得漂漂亮亮的,连怀里抱着的外孙女都白白胖胖的格外招人疼。时隔多年,走在依然破落的镇上,林巧娥又一次成功地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有幸重温了当年衣锦还乡的幸福感。

可这种幸福感没持续几天,很快就被女儿的怪异举动败坏得一干二净。

林巧娥是个热衷串门的人。年轻时忙于工作,现在裁缝铺不开了,有了大把时间,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抱着宝宝出去,在街上转转,到左邻右舍家坐坐,聊聊天,嗑嗑瓜子,时间格外好打发。宝宝八个月了,爱笑,爱闹,爱咿咿呀呀说个不停,谁见了都夸娃娃长得好,推论起来就是外婆带得好,外婆辛苦了,直把林巧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宝宝是从城里带回来的娃娃,到谁家去做客享受的都是贵宾级的待遇。平时连自家娃都不抱的糙爷们儿,见了宝宝也会伸出手涎着脸要抱一抱,抱之前还不忘把手在衣服上擦擦。就算家里穷得一年到头吃不起肉的主妇,看到林巧娥进门,也会抓一把花生,泡一杯芝麻豆子茶端上来。

受到了款待的祖孙俩都觉得挺惬意,偏偏李童看不过眼了,几次三番对林巧娥说,不要随便带宝宝去别人家里玩,不要随便让宝宝吃人家家里的东西。她倒也不是不准宝宝和人玩,但这个“人”似乎专指大人。像隔壁秀水婶婶家的小孙子牛牛,才四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见了宝宝就叫妹妹,小嘴特别甜。李童买了几盒旺仔牛奶给他喝,作为回报,他执意要求要抱抱宝宝,结果力气不支,把宝宝摔得哇哇大哭。李童一点都不计较,对他仍然笑眯眯的。小家伙从此每天都上门来玩,一来就说要抱妹妹。妹妹自然是不敢再给他抱了,旺仔牛奶却是少不了的。每天一盒旺仔牛奶,让李童和小牛牛结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林巧娥懒得和女儿较劲,嘴里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行动上照样带孩子四处串门。这天她又带着宝宝去隔壁秀水婶婶家,秀水婶婶和往常一样,照例端出了瓜子,泡好了芝麻豆子茶,小牛牛还拿出他的奥利奥款待小妹妹。

本来嘛,林巧娥嗑着瓜子,宝宝啃着奥利奥都挺自在的。这时秀水婶婶的儿子出现了,这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乡下有句话形容这种人说一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平素除了笑,很少说话。也是合该有事,这个平常一句话也难得说的男人见了宝宝,居然主动要求要抱抱,还用脸上的胡须去扎她,乐得宝宝咯咯直笑。

“宝宝!”很少出门的李童忽然出现在秀水奶奶家门口,紧张地叫了一声宝宝。

“吓了我一跳,你怎么出来了啊。”林巧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忙提醒女儿,“快叫人啊,这是秀水婶婶,这是你明哥哥。明哥哥你很多年没看见了,都不认识了吧。”

李童板着脸叫了声“秀水婶婶”,上前把宝宝抱了过来,对那个男人连看也没有看一眼。被叫作“明哥哥”的男人本来想张嘴说什么,见状也不好意思说,头都有点抬不起来了。秀水婶婶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李童抱着宝宝,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就走了。林巧娥讪笑着向秀水婶婶母子道了个歉,赶紧也跟了回去,心想这次一定得好好数落下女儿了。

回到家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进门就听见了女儿的埋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别人抱宝宝,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让人抱她了呢?”

“我没说你,你倒好意思来说我啊!”林巧娥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女儿大声说,“你搞搞清楚,那是别人吗?那是你明哥哥啊,秀水婶婶的儿子,小牛牛的爸爸。你不要告诉我你连秀水婶婶都不知道是谁吧,你小的时候,天天跑到秀水婶婶家里去,喝了人家多少芝麻豆子茶,吃了人家多少好东西啊。现在好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成了城里姑娘了,就开始嫌弃秀水婶婶了是不是?”

李童争辩:“我没有嫌弃秀水婶婶,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把宝宝交给随便什么人抱,她是女孩子,还是小心点好……”

“你就是嫌弃她,你不仅嫌弃她,你还嫌弃我,嫌弃所有的乡下人!”林巧娥一口气吼出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然后畅快地摔门而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外孙女被她的狮子吼吓得哇哇大哭。

李童低声哄着女儿,心里充满了懊恼。母亲总是这样强悍,有理没理都一样不饶人,几乎每次和母亲的争辩她都落了下风,可是又能怎样?

这件事的后遗症是,整整一天小牛牛都不来玩了。傍晚时李童看见他在门口一个人孤单地玩着沙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去叫他过来玩。牛牛连头也不抬:“我不去,奶奶说你会骂我的。”“怎么会呢。”李童灵机一动,“快来吧,今天不仅有旺仔牛奶,还有娃哈哈呢。”

“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

抵挡不住旺仔牛奶加娃哈哈的诱惑,牛牛欢快地妥协了。

后遗症远远没有结束。

晚上,李童喂了奶哄宝宝入睡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梦里的她看到了年轻的母亲,烫着卷发,脖子上戴着金项链,坐在老房子前和人打麻将。

“和了,清一色!”母亲的笑声回荡在老街,比麻将相碰的声音还要清脆。

梦里的她有一双全知全觉的眼睛,可以看见这条街上发生的所有的事。不要往那里看!她像是预知到了老房子里面会有可怕的事,可是她的眼睛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看见了。

老房子逼仄的阁楼上,光线昏暗得如同黑夜。只有一束阳光从屋顶上的明瓦处照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借着这点光亮,她看见一个男人伏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身子还在一动一动的。

小女孩的脸被阴影覆盖了,只能看见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呢子裙,如果再看细点,可以发现裙子已经被卷到了小腹之上。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小女孩说话了,她说:“哥哥,再讲一遍小红帽的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男人一边急不可耐地动作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讲述:“从前有个小姑娘,大家都叫她小红帽,有一天,妈妈派她去给外婆送糕点,去的路上……啊……要经过一个大森林。”

“大森林里有大灰狼啊,小红帽的妈妈怎么放心让她去呢?”小女孩本来在喃喃自语,忽然叫了一声,“呀!哥哥你弄疼我了,怎么还没完啊?”

“就完了,就完了。”男人气喘吁吁。

“你继续讲小红帽呀。”

“后来的故事你都知道了啊……小红帽来到森林里,被大……大灰狼……”

小女孩忽然坐了起来:“咦,是不是妈妈叫我,我不听故事了,我要回家!”

男人把她压了回去,哄她说:“没有,你听错了,你妈妈在打麻将呢。乖,哥哥还给你讲故事。”

小女孩像是想挣扎,终究还是没有挣扎,她又躺下了。男人还在猛烈地动作着,阁楼外是清脆的麻将声。

“畜生,放开她!”梦里的李童猛地闯了进去。

受到惊吓的男人转过头来,光柱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啊。

宝宝的哭声拯救了陷入噩梦中的李童,当从梦中惊醒后,她才发现,枕头早被自己的汗水打湿了。

宝宝吃了几口奶后很快又睡了。李童摸摸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她以为早已结了痂的伤口,在这个午夜又被残忍地揭开,鲜血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原来伤口一直都潜伏在那里,等着被鲜血淋漓地揭开,提醒她自己有多疼。

这不是梦,这只是往事在借梦还魂。

胸口更疼了,仿佛整颗心都绞成了一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把它说出来,哪怕得不到谅解,哪怕要背负所有的伤痛。

李童跳下床,轻轻拨开门,走到空无一人的楼下,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大雄的电话。

过了很久,大雄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还带着浓浓的睡意:“童童,你还没睡啊,有什么急事吗?”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李童奇怪自己居然可以这样镇定,“大雄,萌萌的事你知道吧。我想告诉你,这样的事,我小的时候也碰到过。”

“你说什么?”大雄声音里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李童一字一顿地说:“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被人侵犯过。”

深夜两点半,早春阴冷的空气中,李童光脚踩着双拖鞋,向大雄讲述了她的秘密。她曾经暗中发誓至死都不向人提起这个秘密,没想到现在可以平静地向人提起,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

“这个畜生是谁?他现在还活着吗,我要杀了他!”大雄在电话那端怒吼。

“别这样大雄,就算杀了他又如何?没有用的,伤害已经造成了,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大雄,你还在吗?”

“我在。”大雄小心地使用着措辞,“童童,我知道这样可能很难做到。但是你最好还是忘了这件事吧,别再去想,也别再和任何人说。”

李童打了个冷战,“大雄,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童童你别多想,知道了这件事,我只会更爱你。”大雄说,“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大雄啊,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永远都视她如珍宝的大雄。这个世界上最最亲的人,比妈妈还要亲。李童刚才一直都没有哭,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潸然而下,她说:“大雄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大雄温柔地说:“我明天就来接你和宝宝。”

大雄说这不是你的错。

大雄说最好忘了这件事。

大雄说的话总没错,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一直待在那件事里走不出来?

这时距离她离开小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听说了那件事后,大雄二话没说,把她和宝宝接了回来。林巧娥虽然气女儿太任性,可还是不放心,执意跟了去。

进了城之后,母女俩和以前一样,还是磕磕碰碰的。大雄没太往心里去,在他这个做女婿的看来,丈母娘勤快、能干,虽然有点粗枝大叶,那也是无伤大雅的。宝宝出生至今,丈母娘费了多大的劲儿啊,李童实在不应该不领情。

他以为那件事应该翻篇了。毕竟是成年人了,过去了那么久的事,不应该深陷其中才对。

李童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她回来之后,再也没有和大雄谈过那件事。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长大了,看起来毫发无损的样子,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念大学、找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幼时的事并没有妨碍她正常生活对不对?她都已经三十岁了,既然前面三十年都这样活过来了,那么后面的人生理应继续照常活下去。

回来之后,李童去看过萌萌。

萌萌的事,至此已经完全平息下来了,受此影响的人事都已恢复了正轨。幼儿园在停课一段时间后,四处托人找关系送礼,近段时间恢复了正常教学;权贵带着一大群私生子女去做了DNA,果然发现其中三个孩子纯属替他人养的,不过萌萌倒是他的女儿;萌萌妈妈在软磨硬泡之下,总算拿到了一笔类似遣散费之类的补偿,不是太多,也不算少,如果别太挥霍的话,后半生基本有着落了。

萌萌换了一家幼儿园就读。李童来看她时,她正在园子里滑滑梯。爬上去,滑下来,又爬上去,滑下来。她显然恢复得很好,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小脸也是粉红色的,爬上爬下动作很敏捷,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萌萌!”李童叫了她一声。

萌萌抬起头来,眼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在思考她是谁。

“萌萌,我是童童阿姨呀!”李童提醒她。

“呀,童童阿姨!”萌萌认出她了,高兴得直往她怀里扑。

李童带她在游乐场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榛仁巧克力给她吃。

萌萌埋头吃着巧克力,连声说“谢谢”。

“萌萌,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呀。”

李童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那个,妈妈对你好吗?”

“好呀。”萌萌指了指身上的粉红色蓬蓬裙,“妈妈买的。”

“哟,妈妈给你买了这么漂亮的裙子啊。”

萌萌骄傲地点了点头。

吃完巧克力,李童又陪着萌萌在游乐场玩了会儿,临走前,她尽量装作不经意地问:“萌萌,告诉阿姨,后来没有再遇到坏叔叔了吧?”

萌萌摇了摇头,认真地告诉她:“妈妈说,不能抱,不能摸。”

李童心上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乖萌萌,一定要记住妈妈的话哦。”

告别之后,她躲在幼儿园门口观察了一下。萌萌还在滑滑梯,有个大班的男孩过来了,一把把她推到了地上。没过一会儿,两个人又在一起有说有笑地玩起来了。

孩子的忘性就是大。李童衷心希望,萌萌长大后能够彻底忘了小时候的事。

她最大的毛病就是记性太好了。

那时候她有多大?五岁?还是六岁?抑或更早?

很多人都说对六岁以前的事没有记忆,她却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一次次地伏在她身上,在阁楼上,在废弃的厂房,在红砖窑……她应该很疼的,奇怪的是当时好像并不感到疼痛,仅仅是觉得不太舒服,但为了听那些拙劣的故事,她居然忍耐下来了。

幼年的她得是有多迟钝啊,或者只是太寂寞了,所以才无条件地信任那个叫明哥哥的男人。

那时她还太小,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事。这样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很多邻居都知道了。他们以一种司空见惯的口吻谈论起此事,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她隐约记得,有一次,秀水婶婶撞见了他们。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训斥了儿子几句,然后就转身去干活了。当然,她走了之后,该继续的还在继续。

她还记得,她曾经被一群大姐姐盘问过,她们甚至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一遍遍问她:“你疼不疼啊?一次要多久啊?”还有人同情地说:“幸好没有来月经,不然就会搞大肚子了。”在姐姐们的笑声中,她隐约知道自己遭遇到不好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事情没有发生在他们的女儿或者姐妹身上,何必出手制止呢?

整个镇子上的人都默认了罪恶的发生,连奶奶都撞见过他将手伸进她的裤子里,可是奶奶什么都没做,只是背地里叫她不要再跟他玩。

妈妈呢,妈妈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救救童童?

过年的时候,妈妈从广东回来了,给她买了漂亮的呢子裙。可是妈妈太忙了,忙着要打麻将,任凭那个人把她从麻将桌边带走。

后来还是她慢慢长大了,知道那件事是很可怕的,见了那个人就躲得远远的。尽管那个人还是骚扰过她,但她坚决地拒绝了。

再后来,她长成了一个忧郁敏感的少女,终于意识到幼年的事意味着什么,可是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而且发生过太多次,多得让她想起来就备感羞耻,恨不得掐死自己。她怎么会那么傻呢,傻到根本不知道反抗,傻到编个破故事就能顺从。

妈妈把小红帽送进了恐怖的黑森林,小红帽在路上遇到大灰狼,大灰狼递给她一颗糖说:“可爱的小姑娘,我亲你一口好不好啊?”于是小红帽就顺从地把脸凑到了大灰狼面前。

有时想起那些事,李童总是想,她宁愿在成年后被人强奸了,也不愿是现在这样。强奸确实也会给人造成很大的伤害,但至少当事人还知道反抗,而幼年的她呢,就像一只自愿献祭的羊那样,无声无息地躺在祭台上,等着狼赏赐它一些美食,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遭遇狼吻。

这些都是无法跟大雄细说的,说了只会令他徒增烦恼。更加不能跟妈妈说,尽管她有时真的很想问问妈妈:“你知道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吗?”她总觉得,妈妈兴许早就有所耳闻,甚至亲眼见过,她记得有次在隔壁玩,那个人把门窗紧闭了,就在他想动手之前,妈妈敲开门把她领走了。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把那个杂种杀了,反而在多年以后,还对着她若无其事地说:“这是你明哥哥啊。”

当年的事,妈妈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还是她觉得时隔多年以后那已经不能算是个事?

很多次,话都到嘴边了,李童又强迫自己咽了下去。翻旧账有什么意思呢,说不定妈妈心里也难过着呢,何必再让她难堪。

当觉得这件事再憋在心里就要疯掉时,李童给自己注册了一个马甲,到常去的论坛上发了个帖子。在帖子里,她说了自己的故事,也说了萌萌的遭遇,说了这么多年想起这件事时的痛苦不堪,以及对女儿宝宝未来的担忧。

帖子发出去才半小时,跟帖的人已经盖起了一层高楼。不少网友发出了“抱抱楼主”、“摸摸楼主”的表情,也有网友质疑说:“你们就听楼主瞎编吧,五岁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被性侵?”

下面马上有人回击:“楼上的脑子进了水吗?没听说在印度几个月大的婴儿都被人轮奸了吗?”

更多的还是共鸣,很多网友冒了出来,把这个帖子当成了树洞,纷纷讲述自己幼年时被侵犯或者是侵犯未遂的经历。

这些经历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被侵犯者的年龄一再刷新下限,五岁、四岁、三岁都有,侵犯者的身份也一再刷新了人们对罪恶极限的认识,这些曾经的幼女中,有的是被街上的怪叔叔用一根棉花糖骗了,但绝大多数都是被身边的熟人玷污了,熟人中有邻居,有爸爸的同事,有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表哥,有老年单身汉,有母亲的同居者,最不能接受的是,有人甚至被自己父亲蹂躏了。

和这些做出兽行的畜生相比,被侵犯者最不能原谅的,往往是她们的母亲。她们将自己一生不幸的开始,都归咎于幼年时没有得到母亲精心的照料。

在浏览网友们的发言时,李童一次又一次掉下了眼泪。透过一个个虚拟的ID,她仿佛看到了一群活生生的弃儿,罪恶甚至就在母亲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虽有妈妈,形同孤儿。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背负着伤口在人群中默默前行,还有多少人忍受着巨大的羞耻感努力做一个正常人。

一位ID叫“有妈妈的孤儿”的网友在帖子里发言说:“看了楼主的帖子,我终于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很能理解楼主的心情,我想多年来困惑你的问题除了为什么受伤的是你外,还隐藏着对母亲的怨恨。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妈妈在我很小时就出去打工了,爷爷奶奶把我当小猫小狗那样带大的,只要不生病不饿肚子,其余他们是不关心的。失去了妈妈的庇护,我也碰到了和楼主一样的人渣,不同的是,一开始我知道这是不好的,也曾哭着要妈妈救我,可是妈妈始终没有出现,我就这样放弃了反抗。现在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感觉还一直困在黑色的旋涡中无法自拔。我很想说,不是每个人都配做父母,有些人如果不能呵护孩子,就不要急急忙忙当爹妈。”

在所有的发言中,这位网友说的话让李童最有共鸣。

她给对方发了条私信:你在哪里?可以的话,不如我们见面聊聊?

李童这段时间和母亲的关系很糟。

有时候她觉得,母亲和她就是一对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随着宝宝的长大,如何养育幼儿就成了家里的核心内容。林巧娥的观点是粗生粗养,吃什么穿什么、去哪玩跟谁玩都不用太讲究,李童则坚持女儿要娇养,地球这么危险,既然不能移民到火星上去,就得好好看护着,吃的穿的自然是不能马虎,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她受到一点点有可能的伤害。

两个人常常为此争得不可开交,林巧娥急了就说:“你和红红还不都是这么养大的,也不见你们被谁拐走了啊。”

李童忍了很多次,有次实在忍不下去了,就回了一句:“说不定被拐走了还好些。”

林巧娥气得直骂她是个白眼狼,要不是大雄劝着,就要赌气跑回老家了。

没几天,母女俩又吵了起来。这次是因为林巧娥去书店买菜谱,看着一堆少儿读物在打折,就顺便买了本《格林童话》,准备用来充当宝宝的睡前读物。

回到家里,为了缓和和女儿的关系,她特意拿出《格林童话》来献宝:“喏,瞧我买了什么,《格林童话》!打完折才十块钱哎,这下不用发愁宝宝睡觉前给她讲什么故事了。”

“谁让你买的啊!我们宝宝才不听这种垃圾故事。”李童的脸一下子青了,抢过那本书动手就撕。

林巧娥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保护那本书时,已经被女儿抢了过去。包装精美的《格林童话》就这样一下化成了碎片,连个渣都没剩下,那也是十块钱好不好!林巧娥什么都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浪费,想都没想就一把推了过去,把李童推得直趔趄,“你倒是说说看,《格林童话》哪点不好了,世界经典名著,你小时候不是挺爱听里面的故事吗?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你你,你赔我的书!”

李童理也不理,提起装有书本碎片的垃圾袋就走了出去。

看着女儿的背影,林巧娥老泪纵横,女儿现在是越来越阴阳怪气了,小的时候,是多好的一个娃娃啊,又乖巧又伶俐,追在她屁股后面妈妈、妈妈叫个不停,怎么长大了之后,连句话也懒得跟妈妈说了呢?

这次冷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星期,直到听说小女儿红红快要来姐姐家探亲了,林巧娥才放下面子主动和李童说话。红红是林巧娥的心头肉,也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时不时扎得她心疼。

两个女儿相比,李童独立、能干,红红叛逆、淘气,从青春期到长大成人。李童很少让她操心,红红呢,则让她操碎了心。红红读初中时就早恋,成绩差得一塌糊涂,职高都没上完就辍学了,东南西北四处游荡。红红长得漂亮,身边从来都不缺狂蜂浪蝶,可没见她能和谁处得长,通常不过一年半载就掰了。如今都二十八岁了,连个稳定工作固定男朋友都没有,她倒是不着急,可把林巧娥急得头发都白了。她宁愿红红像大女儿童童那样伤自己的心,也不愿再这样无休无止地为之操心下去了。

听说红红要来了,林巧娥没事就在李童面前念叨说,让她多物色几个好青年,带到家里让红红看看,说不定就能成其好事了。怕李童没有放在心上,转过来又叮嘱大雄,务必要记得从公司里带几个有为青年过来吃饭,重要的是得挑红红在场的时候。

红红来的当天,林巧娥一早就准备了丰盛的家宴,准备为小女儿好好接个风。估摸着红红就快到了,她却来了个电话说,要先见网友,吃了饭再到姐姐家来。

林巧娥备感失落,正想和大女儿诉下苦,却没见李童的影子,这才想起大女儿也是一早就说了中午要去见网友。

“怎么回事啊,大的小的都忙着见网友。知道见网友,就不知道陪老妈吃顿饭。”林巧娥一边喂宝宝,一边还不忘絮叨。

大雄忙安慰她:“妈,这不有我陪着你嘛,还有宝宝,别理她们。”

咖啡馆里,李童坐在靠近吧台的角落里默默等待着,这个角落对着门口,既便于观察,又利于谈话。她的面前摆着一杯卡布奇诺,早就放凉了,一口都没顾得上喝,为了掩饰内心的焦灼,她从吧台拿了本杂志翻看,看了两行又放下了。如事先约定的,她穿了件白色的衣服。

中午十二点半,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红色风衣的女孩子,身材高挑,戴着个大墨镜,围着围巾,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

直觉告诉李童,这就是她要等的人,看起来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站起来,向着门口招了招手。

果然,红衣女子走到她面前,劈头就问:“你是‘森林里的小红帽’吗?”

“是的,请坐。”李童为她拉开了椅子。

对方没有坐下,而是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红衣女子艰涩地开口说:“姐,我是红红。”

“红红!你怎么来了?”李童错愕地站了起来,一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咖啡。

“姐,你没有等错人,我就是‘有妈的孤儿’。”红衣女子的眼睛里泛起了雾气,“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森林里的小红帽’。”

李童怎么也想象不到,命运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将两年未见的妹妹带到她的面前。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老天注定的,那老天该是有多残忍,才会让同样的不幸发生在姐妹俩身上。

姐妹重逢,原本是件喜事,现在却变成了在咖啡馆外幽僻的小公园内抱头痛哭。

“姐,你的故事我在论坛里都看过了,当时就想,怎么这么熟悉呢,老天保佑,这个人可别是我姐。可恨的是,老天没有开眼。姐,既然你都知道我是谁了,我也不打算瞒你了。你先别哭,听我说完,我们俩再一起哭好不好。”红红拿出墨镜来重新戴上,开始向姐姐说起她幼年的经历,“姐,我第一次被那个人侵犯时,还不到四岁。那会儿妈妈不是去了广东打工吗,我真是特别特别想她,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总是哭着要找妈妈。”

“我记得的。”李童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妹妹的一只手。

“那个人就是利用了我想找妈妈的弱点,才成功得了手。”红红尽量平淡地叙述着,“有一天,你去上学了,爷爷奶奶出去干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星星知我心》,是说几个孩子找妈妈的故事。看着看着,我就想妈妈了,一边哭一边打开门走到了街上。那个坏蛋突然出现了,骗我说带我去找妈妈,结果把我带到了他家的阁楼上。”

又是阁楼,那个昏暗得像地狱的阁楼。李童更紧地握住了妹妹的手。

“我见妈妈不在,就哭着要下楼。那个坏蛋哄我说,要和我做个游戏,是个很有趣的游戏,他还说,他曾经和姐姐一起做过这个游戏的,姐姐很乖,一点都不哭。”

李童吸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收缩,缩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红红顿了顿,继续说:“我还是哭,不肯答应。他拿出很多大白兔来,说不哭就有糖吃。我剥了一颗糖吃,他就把我的裤子脱下了……我疼得大叫,他捂住了我的嘴,说再叫就要掐死我……可是好疼啊,真的好疼,我连叫都叫不出来,心里就说,妈妈啊,你快来吧,快来救救红红吧……”

“红红不怕,姐姐在这里呢,姐姐陪着你呢。”李童抱住了妹妹。

“姐姐,第一次我流了好多血,那个坏蛋都吓死了,擦了好久才擦干净。爷爷奶奶还说我不爱卫生,没穿几次的新衣服就弄脏了。姐姐,我那个时候疼得连路都走不好了,可是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坏蛋说,如果我敢说的话,就要杀了我们家所有人。”两行眼泪从红红的墨镜下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到了第二次,就没那么疼了,我也不再哭闹了。反正妈妈是不会来救我的,而且,那个坏蛋还给了好多糖,每次完事后,都会给我装上一袋子的大白兔。”

说到这里,红红的唇角浮现出一个凄凉的微笑:“姐姐,我很贱是不是?几颗大白兔就能打发了。”

李童泪如雨下:“不是的红红,你一点错都没有,只怪姐姐当年没有保护好你。”

“你有的,你提醒过我,叫我不要再和他玩,可是我居然对你说,哥哥说了,你以前也经常和他玩的。”红红说,“姐,我真后悔啊,我怎么就没有听你的话呢,怎么就让自己变成了一只破鞋呢。”

“红红,别这样说自己,你不是破鞋!”李童深恨自己当初没有阻止住那个人对妹妹伸出毒手,要不是她长大了,懂得拒绝了,那个人也不会转向妹妹伸出魔爪,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她宁愿自己多受几年欺负,这样妹妹就不用受罪了。妹妹啊,花骨朵一样弱小的妹妹,就这样过早地受到了摧残。

“姐,在此之前,我曾经跟一个男朋友说过这件事。你知道他怎么评价我的吗?”红红还在笑,笑得泪雨如飞,“他说我是贱货,那么小就跟人睡觉,就为了几颗糖!姐,他说我是贱货。我总算明白了,我这辈子在四岁那年就毁了,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有人珍惜我了。”

“不会的红红,你只是还没有遇到而已,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带给你无限的温暖,让你知道之前的那些苦都没有白受。相信我,会有的。”

“真的吗?”

“真的,一定会有的。”

李童能够体会到红红的感受,因为她也曾经陷入到无法自拔的羞耻感中,觉得自己不可能被珍视,不配得到幸福。受幼年经历的影响,她对男人一直抱有很深的戒心,直到二十五岁才开始恋爱。两年之后,初恋选择了另外一个姑娘,理由是“那个姑娘是处女”,而她跟他的第一次,连红都没有见。

分手的那天,雪下得铺天盖地,他走了之后,她躺在冰天雪地中,心里很安然地想,不如就这样死去也很好。

当然没有死成。可那种比寒冷还要彻骨的绝望感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仿佛是为了补偿她,上天让她在二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了大雄。他们是在一次野营活动上认识的,那天活动方出了点纰漏,准备的食物不够,她正好没什么胃口,就把分给自己的鸡翅膀给了大雄。他个子大,胃口也好,正愁吃不饱呢。

吃了鸡翅膀后,大雄就黏着她聊天,两个人扯东扯西的,都舍不得去睡。天上的星星渐渐暗了,山间的风也慢慢凉了,大雄借口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我帮你焐焐好不好”,顺势拉住了她的手,一拉就不肯放了。她失业了,她抑郁了,大雄宽厚的大手一直包裹着她的,从未松开过。

大雄不会嫌弃她不是处女,大雄只会加倍疼爱她。

谁都说碰到大雄是她幸运,可是妹妹,还有千千万万曾经遭受过不幸的女孩,她们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幸运,遇到那个可以抚慰一生伤痛的人呢?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她这样安慰妹妹,同时也安慰自己。

有统计数据显示,在全球的未成年女童中,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被性侵过,其中留守女童中的比例更高,差不多达到了30%。

李童不知道这些数据是怎么统计出来的,至少从来没有人找她做过调查。数据固然触目惊心,更惊心的是数据背后沉默的大多数,被遮蔽的大多数。

听说了妹妹的遭遇后,李童对她说:“红红,我想站出来,让那个坏蛋得到应有的惩罚。”

红红沉默了良久,说:“姐姐,我愿意和你一道站出来。”

李童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大雄,她说:“对不起,大雄,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忘记。”

大雄温柔地拍拍她的背:“没事的,童童,既然你没有办法摆脱它,那就去勇敢面对。我想提醒你的是,你会遇到很多困难,包括指责,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你。”

“谢谢你,大雄。”李童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等一切平复后李童常常想,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那样执拗,非得要讨一个说法吗?很多人问过她,你现在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这样和自己过不去呢?

李童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当时非这么做不可。三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伤口无法逃避,只能直面。你千方百计回避的往事,在未来会以更加尖锐的方式呈现在面前,除非你把它解决掉,不然会一直为之困扰。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事情现在还在发生。如果再不得到充分重视的话,就会有更多的童童、红红还有萌萌成为受害者。

她不是在主持公道,她还没那么高尚。自私一点说,她也有女儿,作为一个一岁女童的妈妈,她希望这个社会能够变得越来越安全。

当然事先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么多的阻力。

首先是证据搜集的难度。李童咨询过一个律师朋友,朋友说,由于时隔多年,物证基本上很难找到,看能不能从人证入手,否则光凭她和妹妹的陈述很难认证。

朋友提醒她:“你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有。而且不止一个。”事实上是,整个镇上的人几乎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这件事,李童想起了当年那些一起盘问她的大姐姐们。

没想到的是,当她辗转联系到姐姐们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做证。大多都含含糊糊地表示:“有过这件事吗,不好意思,我记不太清了。”有位姐姐甚至很严厉地说:“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这样苦苦追究呢,你这样做,既毁掉了自己的生活,又毁掉了别人的人生。”

在这样的质疑面前,李童唯有苦笑。这就是小镇人的逻辑,当一个五岁女童遭受凌辱的时候,他们除了窃笑外什么也没有做,可是当这个女童决心维护自己的权益时,他们却跳出来愤怒地指责——你这是在毁掉别人的人生!

到底是谁的人生被毁掉了啊?

人们总是倾向于认为,真正的恶棍只存在于电视里,所以他们在看电视时总是义愤填膺,对身边的恶行却视而不见。

就像那些大姐姐们,她们肯定也知道那个男人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但这件事并不影响她们对他的整体评价。按照乡邻的标准,那个男人既不偷盗,也不赌博,见了邻居总是一脸笑,不算太好,但绝对也算不上是个坏人。这样一个忠厚老实的男人,因为年轻时没有及时娶老婆犯下了一点错,就要被送去坐牢吗?说实话,乡里女娃小的时候,谁没被人摸过一把抱过两回呢,还不都照样长大了。她们可以咽下这口气,大家没事一样地相安无事,凭什么她李童就一点委屈都不能受呢?

比较起来,倒是李童这种揪住人家多年前错误不放的行为更让乡邻们不满。在乡邻眼中,这女娃也太不知足了,自己飞进城里变凤凰,过的是人上人的生活,却不肯放过一个老实巴交的同乡。

李童陪同警察回乡取证时,走在街上总觉得有点异样。人们不再拿她当贵客,倒也不至于怠慢,只是明显地疏离了。怕他们上门询问,几乎所有人都把门闭得紧紧的,偶尔有一两家没有关门的,也绝不叫他们进去坐,顶多站在门口敷衍地回答两句。

秀水婶婶听到了风声,特意过来求李童,一进门就直接跪下了。“童童啊,秀水婶婶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求求你看在婶婶的面子上,就放过这个杀千刀的吧。”

李童忙去扶她:“秀水婶婶,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吧,有什么话坐下说。”

秀水婶婶像是一摊泥,瘫在地上怎么也不肯动,口里继续哀求:“婶婶求求你了,只要你放过他,我们全家人都记着你的大恩大德。童童,你就放过他好不好?你小的时候,他经常抱你呢。”

说到小时候,李童的心一下子硬了:“对不起,秀水婶婶,不行。”

刚刚还瘫软在地的秀水婶婶霍地站了起来,手指头都戳到李童额头上了:“你太毒了啊!你这个小狼崽子,当初老娘怎么就看不出你这么毒呢,吃了我们家多少好东西啊,你这种傻?菖,就该被千人骑万人压!”

“住口!”李童直视着这个怨毒的妇人,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想你儿子把牢底坐穿的话,你就赶紧给我滚出去,现在,马上!”

秀水婶婶悻悻地走了。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李童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初次调查一无所得,警察将犯罪嫌疑人带回去审问,李童也跟着离开。临走之前,她见到了牛牛,他跟在警车后面,边跑边哭着叫:“爸爸、爸爸。”

警车很快消失了,牛牛的一只鞋也在奔跑中掉了,恰恰掉到李童的脚边。她默默拾起球鞋,走到牛牛面前说:“给你。”

“我不要!”牛牛一巴掌打飞了鞋子,小拳头雨一样落在李童身上,“你这个坏女人,你赔我爸爸!你赔我爸爸!”

“牛牛别这样,姑姑带你去买旺仔牛奶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只要我爸爸,把我爸爸还给我!”牛牛“呸”的一声,吐了她满脸的口水。

李童倒退两步,仓皇地转身跑了。

坐在返城的车上,她擦拭着脸上的口水,头一次对是否值得这么做产生了怀疑。

其实即使已经开始行动,她还是时时在摇摆。感谢大雄,始终守护在她身边,在她面对非难和指责时,一次次握紧她的手说:“不要怕,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错了。”

李童说:“我不怕这些。”

大雄很疑惑:“那你在顾虑什么呢,是怕有人对你指指点点吗?”

李童还是摇头。这些她都不怕,她真正担心的是,会不会伤妈妈的心。之前就是顾虑这一点,迟迟都没有去立案。

虽然还没有开始正式审判,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有不少知名媒体想采访李童,她只接受了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一家,用的是化名,而且没有上镜。不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而是考虑到一旦上镜的话,难保不会被妈妈看到。尽管妈妈有可能早就听说了,可是听说是一回事,在报纸上白纸黑字的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童体会过伤疤被揭开的疼痛,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妈妈也体验那样的疼痛。

这天大雄去上班了,红红带着宝宝出去玩了。林巧娥像平常一样在厨房忙碌。李童去倒水喝时,妈妈叫住了她:“童童,我有话跟你说。”

该来的还是来了。李童只好留在了厨房里。

林巧娥在洗碗,直到把碗和碟子都清洗了一遍,她才开口说:。”

李童说:“嗯。”

“童童,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难过……”林巧娥拧开水龙头继续冲洗碗,哗哗的水流声恰好盖住了她的哽咽,“我知道,你在怪妈妈,怪妈妈当年不该离开你们姐妹俩去打工。可是童童,妈妈也没有办法啊,妈妈不能再让你和红红穿打补丁的衣服……”

李童静静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即使没看到母亲的脸,她也知道母亲哭了。很久以前,小小的她多想扑在母亲怀里痛哭一场,告诉妈妈她遭受的所有委屈。时隔多年以后,母亲终于认识到不应该抛下孩子,李童想,母亲这是在向自己忏悔啊。她在心里说,没事的妈妈,都过去了,童童已经长大了,童童不怪你了。

林巧娥还在抽泣,李童轻轻往前迈了一步,想走到背后搂住妈妈。

这时林巧娥开口了,她说:“童童啊,妈知道你委屈,可是都这么多年了,我们就放过那个人好不好?妈妈小的时候,有个堂哥经常打我,有次把我从土坡上推下来,手臂都摔断了,那时我想,长大了一定要打断他的腿。到了真的长大了,我也不可能打断他的腿啊。”

李童住了脚,脑子里嗡嗡嗡一阵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再差一步,她就可以倒在妈妈怀里哭,对妈妈说“我原谅你”。明明只差一步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当她决定要原谅母亲的时候,母亲却告诉她“我并不需要你的原谅”。妈妈啊,你真的确定在你女儿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吗?手摔断了可以接上,可是心碎了呢,心碎成一片片可以再拼回来吗?

“童童,我知道这是你的主意,可是你有没有为红红想过,你是生了孩子了,可是红红连婚都没有结啊。”林巧娥继续哀求女儿,“你就为红红想想吧,她还要嫁人的啊。童童,你有在听吗?”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一张比死灰还要绝望的脸。

李童盯着母亲的脸说:“是没有任何好处,但是我绝不宽恕!”

母女俩站在逼仄的厨房里静静地对峙着。

水槽边成堆的碗哗的一声全掉到了地上,谁也没有去捡。

那个人最终被判了七年。

在调查中,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受害者并不仅仅只有李童姐妹,甚至连他姐姐的女儿都曾被染指。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十恶不赦,还抱着一丝天真的想法,认为在警察面前越坦白就能判得越轻。得知被判了七年后,他觉得冤枉极了,他知道有人抢劫只判了五年,有人偷窃只判了两年,有人杀了人都只判了十来年呢。他读书少,没听说过窦娥,不然肯定会高呼自己比窦娥还要冤。

奇怪的是,案犯都承认了,那些受害者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被侵犯过。特别是他姐姐的女儿,居然一口咬定舅舅是被冤枉的。

所以,纵使犯下了滔天罪行,那个人还是只被判了七年。

案子曝光后,在微博上,关于性侵幼女量刑是否过轻的讨论一时间成了热点。作为当事人,李童倒不是特别关注判了多少年,她欣慰的是现状总算有了好转。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视这件事。她新进了一家幼儿园,园方在小小班的时候就对入园幼儿进行防性侵教育。她把事情的进展发布到以前的那个帖子中去,引起了极大的反响。网友们自发组成了一个反性侵联盟,联盟成员包括律师、老师、心理医生等各行各业的从事者,定期召开主题讲座、心理康复等。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走在一起——让孩子们受到越来越周全的保护,让受伤者不再在黑暗中独自哭泣。

唯一让李童难过的是,这件事后,她和妈妈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母女俩再也无法自然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林巧娥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小镇上。自觉再无脸面见人,裁缝铺也不开了,乡人对她冷淡客气,隔壁的秀水婶婶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一年多了,她没有再回过小镇,也没有再见过母亲。逢年过节,偶尔会打个电话回去,简单的问候之后,就是尴尬的沉默。

直到有一天晚上,李童登录论坛,发现自己的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信。点开一看,原来是个陌生网友写来的——

小红帽:

你好!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并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只能用你的ID来称呼你。事实上你可能并不喜欢这个昵称,从你的叙述来看,你甚至讨厌《小红帽》这个故事。你可能觉得这是一个残忍的故事,可是有没有想过,原本这是一个很温馨的童话故事,童话世界和真实世界不一样,在童话世界里是没有真正的危险的。

扯远了,还是言归正传吧。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给你写这封信,看了你的帖子,我发现你最不能宽恕的,不是犯罪者,而是你的母亲。我要再三鼓起勇气才敢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就是这样一个母亲,我的女儿,在她四岁半的时候被侵犯了。

你可能会指责我不负责任,粗心大意甚至不配为人母亲,发生了这样的事,确实怎么指责都不过分,事实的确是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才四岁半啊,一直是我的心肝宝贝,为了好好照顾她,生下她之后我就辞去了很好的工作,在家里全心全意照顾她。和你一样,我也是毕业后到外地打拼,老人都让我把孩子送回老家,可是我拒绝了,我不愿意我的孩子变成新留守儿童。

你可能会质问我,既然这样的话,你怎么能让那样的事发生在女儿身上呢?那时候我身体状况突然出现了问题,老公工作也忙,医院家里两头跑,有次太忙了我就让宝宝在保安室玩一下。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保安室明明就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啊,而且女儿顶多和那个保安待了半小时,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我的女儿被侵犯了,虽然只发生了一次就及时发现了,虽然那个保安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优秀的母亲,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酿成了这样的恶果。女儿还小,很快就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了。可是我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每天都陷入到无穷的悔恨之中,连女儿都察觉出来了,问我说:“妈妈,你怎么这么不开心啊?”

谢谢女儿,如果没有她及时提醒我,我可能还一直待在泥潭中走不出来。听了她的话后,我知道再也不能这样下去,我的女儿已经被伤害过一次了,我不能让她还生活在阴影里。从那以后,我特意去进修了心理学。女儿现在十岁了,我也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至少从现在来看,那件事没有在女儿心里留下太多的阴影。

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你的谅解,而是想告诉你,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做母亲的和做女儿的一样难过,甚至还要更难过。你的妈妈可能确实太粗心了,可是即使是再细心的妈妈,有时也难免因为一时疏忽铸成大错。对于做母亲的来说,错误发生之后,最重要的并不是获得女儿的谅解,而是让女儿继续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请相信我,你的母亲或许处理得不够妥当,可那都是因为她爱你,她不想你再被困在伤口里。

是的,从你的叙述来看,你一直被困在伤口里,哪怕你勇敢地站了出来,哪怕罪犯得到了惩罚。你的过分偏执不仅影响了你自己,甚至给你的家人带来了困扰。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母亲,试图为女儿宝宝营造一个充分安全的环境,可是你有没有发现,你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你太过小心提防了。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样并不利于幼儿的成长,我想你也不希望宝宝长大之后,觉得世界上每个角落都隐藏着危险深渊吧?

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默默关注了你很久的网友,我希望你能够快乐。当你彻底地放下时,才会获得解脱,你身边的人也会一起解脱。

人生很长,有快乐就有苦痛,有句歌词写得很好,愿将欢笑声盖掩苦痛那一面,多想想快乐的那一面吧。就像你的童年,在乡间度过,一定也有过很多美妙的时光吧。还有你的母亲,尽管你把她描述得很不负责任,她也抱过你,亲过你,让你体会到人世之初最温柔的爱吧。

我们活在世上,谁也没有办法避免受伤,我们需要学会的是,如何和过去的伤痕自如地相处。在最艰难的时候,我曾经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希望它也能给你带来慰藉。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我想你或许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一个关心你的陌生网友

李童在深夜里读完了这封信,一时间思潮起伏,想起了很多往事。

仔细想来,她的童年不是不快乐,妈妈也并不是不爱她的。

她一两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爷爷奶奶都怀疑她会是个瘫子,是妈妈每天背着她下田里去干活。她人生最初的记忆,就是乡间旷野里满天的星斗和妈妈温暖的背。

她初恋失败后,躺在冰天雪地里等死,是妈妈拉她起来,甩了她一个耳光,又给她煮了一大锅红糖姜水。她现在还记得,妈妈当时对着她大吼:“你的命是我给的,你这样糟蹋自己就是对不住我!”

她生孩子时差点难产,在手术台上痛得直叫“妈妈,妈妈”,是妈妈攥着她的手。

最痛的时候、最狼狈的时候,她嘴里叫的还是“妈妈”,不管她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她这辈子是脱离不了和妈妈血肉相连的关系了。

她的妈妈不漂亮、不温柔,甚至粗粗鲁鲁不会表达爱。可是那又怎么样,就像萌萌说的一样,那也是妈妈呀。

李童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数年以后。

一个平常的午后。

李童在卧室准备午睡,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嘘,别去吵妈妈,外婆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宝宝奶声奶气地说:“好呀好呀,讲个小红帽的故事吧。”

“从前,有个小姑娘爱戴红帽子,大家都叫她小红帽。有一天,小红帽的妈妈做了美味的糕点,就让小红帽给外婆送过去尝尝。去外婆家里要经过一个又大又黑暗的森林……”

宝宝打断了外婆:“那怎么还让小红帽去啊,很危险的。”

“是啊,森林里有大灰狼,是很危险的。所以小红帽一出门,她的妈妈就跟在后面。”

“一直跟在后面吗?”

“当然啦,一直紧跟着呢。”

“太好了,这下就不用担心大灰狼了!外婆,我们来唱首歌好不好,就唱《小红帽》吧。”

初春的风把祖孙俩的歌声送得很远:“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我把糕点带给外婆尝一尝。外婆住在又远又僻静的地方,我要担心路上是否有大灰狼。当太阳下山冈,我要赶回家,我和妈妈一同进入甜蜜梦乡……”

在这轻柔的歌声里,李童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完)


——中篇小说《我绝不宽恕》,作者慕容素衣,原发《中国故事》,《小说月报》2014年第11期选载

【作者简介】慕容素衣,女,80后,湖南人。活跃于天涯、豆瓣等网上论坛。出版随笔故事集《你和那些好时光,总有一天会相遇》。


转载自《小说月报》官方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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