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游 | 安徒生的童话乡,每天都有故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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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2-08-21 09: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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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王子腾  文 / 建国  图 / 张博然


“在安徒生的生活里,每天都有童话发生。”这是我在造访安徒生故乡欧登塞的盛大庆典“安徒生节”时, 研究员Maria的开场白。“当然这也是安徒生童话最具特色的地方——这位作家开创了以个人生活创作童话的先河。”这就意味着,从安徒生的视角观察世界,每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沾染了童话色彩——在欧登塞,每天都有童话正在发生。



Story

1

爱情比童话更勇敢

清晨的BRANDTS小巷中,咖啡香气的精灵很快就要四下钻进居民们的房间,琳达从志愿者中心走了出来。在志愿者协会为了安徒生节精心布置的BRANDT小巷上空,漂浮着成排的黑色伞柄的白雨伞。这是出自安徒生童话中的神奇雨伞,它们会在白天阳光强烈时撑起白色的伞身,而在傍晚时分收合起来。 


琳达一路小跑,她要在清晨之前将安徒生的“足迹”检查一遍,确保没有污损遮盖的痕迹。此时的欧登塞街道上随处可见艳丽的鲜花,不仅是鲜艳的大丽菊,就连欧登塞最常见的鸢尾也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欧登塞的鲜花节刚刚过去不久,琳达就要为8月即将到来的安徒生节做不少准备。


她沿着安徒生的“足迹”经过一个个曲折小巷和历史建筑, 路过拴在电线杆上的大、中、小三个粉色项圈,最小的项圈刚好能给家养的小狗使用,最大的项圈则可以套起一头河马。这是本地艺术家特别制作的安徒生节艺术作品“粉狗”,它出自童话《打火匣》。



传说擦亮打火匣,可以召唤出三只大小不同的狗,最大的那一只,眼睛有水车一般大。童话中的士兵依靠狗儿的力量娶到了公主,当上了国王。


但琳达心里可不认为狗儿能够实现爱情的愿望, 她心里想的是些别的事情——琳达和志愿者克里斯相识几个月,在欧登塞坠入爱河,可是克里斯来自哥本哈根,只在此地短暂停留。安徒生节落幕的时候,就是两人分别之时。


途经Residence blu安徒生主题酒店旁边的演出场地时,琳达仿佛瞥见了克里斯的身影,他今天要负责安徒生节的儿童乐高创意大赛,主题是从安徒生童话中延伸出的创意。琳达顾不得和他打个招呼,她要赶到街上的志愿者站点看看安徒生节的活动安排表是不是还有足够的英文版本。


经过Mahi's Cabin咖啡店的店面,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琳达进来坐坐。“上次来还是和克里斯一起”, 琳达心里想到。那是一个多月前的午后,他们还有时间一起喝个咖啡。


“我以后也想要开一家这样的咖啡店。”坐在这个十几年老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克里斯的面容被阳光勾勒出明显的北欧轮廓。 


“像老板娘一样一直开到老?”琳达和老板娘是老相识,她是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店面十几年前就开在了欧登塞的主街道上,店里的装饰物都是老板娘的旅行纪念品,植物也是她亲手所种,而主打的巧克力曲奇饼也是老板娘的拿手绝活。 



“开到老,不过也许还要做一些准备。”克里斯轻抚着带有奶牛图案的餐碟,这是老板娘从瑞士带回来的,“我还没有去过多少国家,没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可以装饰我的店面。” 


“不仅如此,你也还没有一款拿得出手的甜点。”那天的琳达还沐浴在爱河之中,而今天的琳达想到克里斯的话,却心生忐忑。“开一间咖啡店一直到老”,这是典型的欧登塞人生。


而旅行去远走他乡,这是典型的哥本哈根人生。对琳达来说,不论是挪威、瑞典、芬兰还是安徒生童话中不断出现的法国、德国、意大利……它们都太遥远了,她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却对离开这里心生恐惧。 


傍晚时分,琳达回到了乐高比赛的场地,孩子们早已散去,留下几位获奖组的作品。在夜晚的小美人鱼灯光秀开始前,琳达终于有了一会儿喘息的时间。 她看到其中一个获奖作品将小美人鱼和王子、锡兵和舞蹈家、扫烟囱的人和牧羊女一对一对地安排在一起。


安徒生童话中悲剧结尾的故事都在这里“爱情成真”,她感到一丝忧伤,她恨自己比不上童话里的任何一个角色,能够用有为爱出走或牺牲的勇气。



晚上8:45,整个城市的人们都为了人鱼公主的灯光秀聚集到了城市广场。琳达带领本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一层层登上城市教堂正对面的高塔。 


9点整,整座城市的灯光都暗了下来,人鱼公主在灯光的投射下缓缓现身。她在海底游弋时,灯光将教堂投射成满布海草的宫殿。她浮出水面观望时,灯光又把教堂变幻成了王子的城堡。


高塔是观看灯光秀最好的地点。随着故事情节起伏,王子出现了,他在风暴中溺水,又被人鱼救了起来。“克里斯这会儿在哪儿呢?”琳达下意识地看向塔下的人群。那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琳达在寻找克里斯,就像在沙漠中寻找一粒沙。 



思绪被雄伟的音乐拉回现实,王子和人鱼公主跳起了最后一支舞蹈,随后人鱼公主就要在第一道阳光的照耀下变成泡沫。剧情人人熟知,仿佛看过千百万遍,但琳达的眼中仍然饱含泪水, 她看到小人鱼,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为什么哭呢?”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克里斯,琳达终于抑制不住眼泪,她回过头,拥抱了他。 


灯光表演进行到空前的盛景,彩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舞台升起,人鱼在精致的玻璃杯上舞蹈,琳达在克里斯的怀中默默哭泣。 


“我愿意留下。”克里斯说。琳达将克里斯抱紧了一点。


“我也愿意跟你走。”


Story

2

叛逆是成长的代价


欧登塞的8月少有雨水降临,夏季伊始,炎热的空气中就弥漫着接骨木花的香味,简和这清甜的味道一同来到欧登塞。爸爸每天忙着工作,简就和玩具们待在屋子里。在安徒生童话中,不少玩具都会动会说话,简也一直渴望有这样一天,自己的玩具会活起来,陪自己说说话,但它们从未动过,比欧登塞的风还要沉默。 


传说小镇上有个叫“打火匣”的地方,那里的夏天比欧登塞的夏天炎热百倍,天鹅会在夜晚变成王子,公主们在金碧辉煌的城堡里吟诗。


简一直想去瞧一瞧,8月的最后一天,在简不断的央求下,爸爸终于同意带简去打火匣里看看,在他们正要跨过银色的大门时,柜台上的乌鸦突然大叫起来:“你好!”这个声音把简吓了一跳,她也兴奋地意识到“打火匣”的玩具果然会说话。她激动又害怕,紧紧抓住爸爸的手,跳进打火匣银色的大门。 



他们经过一棵高大的、真正的接骨木树,树叶在阳光的透射下闪闪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写着来到这里的孩子们的愿望,愿望会在树叶落下的时刻实现。季节在刹那间交替,树叶由黄变绿,由绿至红,但却唯独没有冬天,因为孩子们的愿望永不凋零。


他们经过豌豆公主的睡房,二十个用金线镶边的垫子叠得老高,简看不到睡在上面的豌豆公主,但她将手伸进最下面的两个垫子之间,却摸到了结结实实的一粒豌豆。


在“原罪”的房间里,安徒生童话里的人物正在演出一场木偶剧。《海的女儿》中的巫婆和《打火匣》中坏心肠的老太婆粉墨登场,她们因为魔药和打火匣的秘密喋喋不休。在“大海”的房间,列队整齐的章鱼士兵送来一整套帅气的军服,这是为简的爸爸准备的。


爸爸套上军服和章鱼面具,化身为深海宫殿里的皇家守卫。而简则是人鱼公主,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爱上王子或骑士。撒野的欲望在简的心里扩张,这是叛逆的影子在起作用,每一个孩子成长到花苞般的年龄,叛逆的影子都会悄然而至。 



简决定出走去寻找王子。她掉头跑出房间,一路跑过丑小鸭出生的草丛,天空是阴郁的蓝色笼罩湖面,纯白的天鹅浮在水面


和童话故事中的所有女主角一样,简决定顺着河水走,前路也一如童话情节,天色越走越暗,简找到一座小屋,当她推开重重的木门,看到周身的金丝雀、胡桃钳时,意识到自己走进了《坚定的锡兵》的故事里。


“我想我应该想办法找到锡兵。”在故事中,这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男孩拥有简渴望的一切男子气概。她环视周围,故事中的玩具都在,却唯独没有独腿锡兵的身影。“在故事里,他是从窗户掉出去的。”


 简爬上了小屋高大的窗户,她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却掉入了通红滚烫的壁炉,这是《坚定的锡兵》最后的情节——锡兵为了爱情,在壁炉的火焰中融化成了一颗锡心。 


锡兵在这里,然而他已在火中渐渐融化,硬朗的嘴角也只能沉默无言。 


简这才感到害怕,火焰迟早会吞没自己。她绝望地呼救,壁炉的温度却越来越高。火舌跳起了胜利的舞,简感到自己的心在融化。



“砰!”的一声,壁炉的门被砸开了,章鱼卫兵冲了进来。它们是来救她的!卫兵击败了火舌,将简抱出火炉,简摘下他的面具,眼前正是自己的父亲。 


“爸爸,我被叛逆的影子吞没了。”简哭了起来。


“不要害怕。” 爸爸轻柔地抚摸简的金色长发,“叛逆与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相随,它并不是别人,而是你的一部分。还记得小美人鱼吗?她在14岁浮上海面,欣赏到美丽的人间,随后她的命运就永远掌握在她手中。你也会迎来这一天。” 


“可是人鱼公主最终化成了泡沫。”简止不住眼中的泪花。 


“要追求心中美好的东西,就不要害怕失去。” 


简感到父亲臂弯中的温度,她闭上双眼,仿佛闻到接骨木花的香气。父亲不会离开自己,他会永远做简的守卫。简感到一阵安心,又感到一阵悸动,这是成长的幼苗,它由叛逆的种子发芽,在简的心中悄然生长。



Story

3

安徒生真正的幸福

安徒生博物馆的专业讲解员Maria Junghans站在博物馆门前的草坪上,这里有一座装饰得不算精致的花门,开满了鲜活的紫色铁线莲。Maria从花门的正中看过去,她要等的客人还没有到,“他大概会从花门对面的童话城堡那边过来。”Maria想。


城堡旁的池塘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冒出一连串的气泡。每年安徒生节时,“安徒生演出团队”的拇指姑娘最为与众不同,她会乘坐莲花的叶子,。


“这儿真漂亮!”中国人的声音打断了Marry的思绪,果不其然,他从童话城堡的方向朝自己走来。Maria热情地迎上去,“欢迎你,我的中国朋友。安徒生的童话《夜莺》曾讲述过中国,他说中国的皇帝拥有最华丽的宫殿和最精致的花园。”


Maria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却被中国人笑着回应了下来 :“但他也对中国不太熟悉,不然他怎么会错以为新皇帝登基皇宫里要开‘咖啡会’呢?那个时候中国还很少喝咖啡呢。”



一路上,Maria总觉得中国人的问话有些难以回答。她给中国人讲解安徒生博物馆中被安徒生珍藏一生的信。


“这封信来自他曾经深爱的女人Riborg Voigt,在安徒生死后在他胸口的口袋中被发现。或许他一生爱上过几个女人,但安徒生依旧终身未娶。”Maria本想以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作为博物馆的结尾,不料中国人却问道:“那你觉得他幸福吗?” 


“嗯……这我也不知道。”Maria给不出答案,说实话,有时候Maria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福。 


Maria带中国人来到欧登塞的城市教堂,这座建于14世纪的哥特式教堂穹顶高悬,是城市的中心,几百年来,所有欧登塞人在成年礼的时候都要到教堂接受赐福,安徒生也不例外。


“他在成人礼的时候穿了一双新鞋,走进鸦雀无声的教堂时,由于木鞋太新,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安徒生为了避免尴尬,低 头挽起裤腿,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的新鞋子,他是一个多么……”


“如果大家都知道新鞋会发出响声,为什么他会觉得尴尬呢?”还没等 Maria将“聪明的人”这几个字说出口,中国人就又问了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Maria觉得自己很少遇到如此任性的客人。



“安徒生家道中落,出身卑微。根据有些研究者的说法,他在年幼时非常容易感到自卑。”片刻的沉默后,,她带头走出了教堂,他们的下一站是欧登塞城市的最高点,还需要走挺远的路。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Maria为中国人打开一扇印着三只“粉狗”的铁门,这是Maria的秘密通道,它通向欧登塞城内的最高点。楼梯很高,Maria一路 都没有说话,她在思考安徒生的幸福,她研究过安徒生的背景、生活、爱情和旅行,却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楼梯很高,Maria刻意走得很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渐渐感到气喘和憋闷。终于,顶层的绿色厚铁门透出楼顶露台上的光,Maria用力拉开铁门,走进欧登塞最高的风中,在这里,她感到阳光倾斜而下,胸中回响着问题的答案。 


“安徒生一生走过很多地方,但他一直深爱着这座城市,这儿是他的故乡。” 从楼顶望下去,街道的喧闹和繁忙被缩小了许多,但依旧闪着金光——这里在安徒生节期间被装饰成《聪明的猪倌》中的场景,处处辉映着稻草的金色。 



中国人走过来,和Maria并肩望着欧登塞最高处的景色。“安徒生的大部分童话作品是悲剧结尾,我相信你一定听过,他的很多童话其实更适合大人们 读。”Maria说。 


“他书写送给孩子的童话,却掩饰不了灵魂深处的悲观。”中国人说。 


“但他也是乐观的,他收获了世人的爱,至少欧登塞就因他而辉煌,不是吗?”夕阳映在街道上,安徒生节的午夜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人们身着盛装,手拿气球,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盛大集会。 



“你说的乐观不是幸福,那只是虚荣心的满足。” 


“你说得没错!也有人说过,安徒生终其一生拼了命地创作,写诗、小说、写童话,渴望成功,或许就是为了摆脱自己卑贱的出身,进入到上层社会去。”Marry终于将这番话说了出来,作为一个专业人员,她必须客观。 


“但这与幸福和不幸福没有关系。”中国人说道,“不论成功的动机如何、是否拥有爱情、乐观还是悲观,这和幸福都没有半点关系。如果我是安徒生,不管我在哪里,贫穷与否,能拥有欧登塞最美的阳光和风,我就会感到幸福。” 


“所以你认为安徒生幸福吗?” 


“我相信他是的。”


“我也是。”


望向夕阳中金色的欧登塞,Maria终于觉得自己和这个中国人有了一些共同语言。她也觉得自己又离安徒生更近了一些,因为她站在欧登塞最高的地方, 伴着和煦的夏风,又一次收获了这座城市最美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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